第568章 傀儡不是谁都能当的(2/2)
他知道那个弟弟。
嫡出,郭骁衡的老来得子,才十多岁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用懂,生下来就有人捧着、供着、当宝贝似的养着。
他恨过那个人,恨过很多人,恨过很多年。
现在他不恨了。
那个人跟他没关系了。
他现在只想知道,自己能不能活着,能不能活得好,能不能活得像个人。
“郭家只能有一处产业。”
李乘风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通知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,
“只要你不调皮,在郭家,你就是一言堂。”
郭育才猛地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红了,不是要哭,是那种憋了很久、突然被人松了绑的胀。
他的嘴唇在抖,想说什么,又怕说错,又怕说多了,又怕说出来的话不够好听,不够诚恳,不够让这位大人满意。
“谢大人恩赏,小人愿为大人肝脑涂地……”
他的话像开了闸的水,往外涌,往外倒,往外泼,恨不得把这辈子会说的好话全倒出来。
李乘风抬手,打断了他。
不需要听这些。
只要想听,就会有数不尽的人说。
李乘风看了郭育才一眼。
那眼底有一丝东西,一闪而过,像水面的涟漪,像风吹过麦田时留下的那道痕迹,很淡,但他看见了。
担忧。
“你好像有些担忧?”
郭育才的脸白了。
不是那种被人捅了一刀的白,是那种被人看穿了心思的白,是那种藏得好好的东西突然被人翻出来、摊在太阳底下的白。
“没有,没有,小人……”
他的声音在抖,手也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,像一片风中的叶子,随时会被吹走。
“如实说来。”
李乘风的声音不大,但郭育才觉得那声音像一座山,压在他肩上,压得他直不起腰,抬不起头,喘不过气。
他的汗从额头淌下来,顺着鼻梁滴在地上,一滴,两滴,三滴,在地上洇出几个小小的湿印子。
他斟酌了很久——其实也没多久,只是他觉得很久——终于开口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:
“大人提拔小人成为家主,小人终生感激不尽。不过,不过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,
“就是郭家每年进贡给齐家……”
他没把话说完。但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郭家以前是三等家族,有多处产业园,每年给齐家的进贡是从那些园子的产出里匀出来的。
现在郭家只剩一处产业园,拿什么进贡?
拿不出来的后果,他担不起,也不敢担。
“你只要准备好你自家的那座产业就好。”
郭育才愣了一下。
他听懂了,又没完全听懂。
他听懂了“你自家的那座产业”——那是郭家仅剩的一处园子,是他以后吃饭的家底。
他没听懂的是——进贡的事,怎么办?
他张了张嘴,想问,又不敢问。
然后他忽然明白了。
不是他明白了,是那位大人的眼神让他明白了。
那眼神里没有解释,没有安慰,只有一句话:你做好你自己的事,别的不用管。
郭育才的膝盖又软了。
这次不是瘫,是跪,是结结实实地跪下去,额头磕在地上,磕在碎石上,磕得额头上一片红。
“谢谢大人,谢谢大人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怕,是喜,是那种从泥坑里被人捞出来、还没来得及擦干净脸上的泥就先笑出声的喜。
他知道自己活了。
不仅活了,还能当家主。
名义上三等家族的家主。
哪怕只剩一处园子,哪怕要当别人的傀儡,那也是家主。
比他现在强一万倍。
远处,赵无咎和郎中天并肩走过来。
两个人都在笑,但笑的不一样。
郎中天是真的开怀大笑,嘴咧着,露出一口狼牙,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,在空旷的坡地上回荡,惊起了几只躲在石头后面的乌鸦。
他的衣袍上溅了血,不是自己的,是郭家人的,是利刃队的,是那些冲上来又倒下去的人的。
他没用护盾挡住,他不嫌脏,甚至故意没擦,就这么穿着,走一步,衣摆上的血就往下滴一滴,像在给这片土地盖戳。
“痛快!痛快!”
他的声音大得像打雷,
“郭家的人死光了,那些来帮忙的也死光了!一个都没跑掉!”
他拍着大腿,拍得啪啪响,笑得前仰后合,像个孩子过年时放了一挂很长的鞭炮,放完了,还在回味那声响。
赵无咎也在笑,但笑声里夹着别的东西。
他的笑是收着的,嘴咧得不大,声音不高,笑两下,停一下,像在琢磨什么。
他看了一眼远处那一团团还在冒烟的焦黑形状,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磕头的郭育才,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李乘风。
他的笑收了。
不是不笑了,是笑不出来了。
家主太嗜杀了。
战场上杀,那是没办法,你死我活,不杀别人,别人就杀你。
可那个长子,已经被活捉了,已经跪在地上了,已经骂不出声了,已经——他摇了摇头,把那个念头甩出去。
那个人该死。
他骂家主,他恨家主,他活着就是个祸害,早晚要出事。
杀了他,是对的。
可是有很多活下来的人是可以不杀的,但依然……
他还是觉得——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就是觉得,家主杀人的时候,太冷静了。
冷静得不像是在杀人,像在拔草,像在劈柴,像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、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那种冷静,让他心里发毛。
郎中天还在笑,笑够了,拍了拍赵无咎的肩膀:
“赵兄,想什么呢?走,去看看郭家的小子,看看跪得规不规矩。”
他大步朝这边走来,笑声还没落地。
赵无咎跟在他后面,步子慢一些,脸上的笑已经没了。
他看着李乘风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那个背影很直,很稳,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。
风吹过来,衣袍动一动,人不动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风九渊还活着的时候。
那时候的风九渊,也是这么站在坡地上,也是这么看着远方,也是这么——他不敢想了。
他加快脚步,跟了上去。
战场上,风又起了。
吹得那些还没收拾完的兵器叮叮当当地响,吹得那些还没干透的血迹发黑发暗,吹得那幅空白的画轴在碎石堆里翻了个身,又被吹远了。
远处,那片粉色的云霞还在,在夕阳的余晖里,红得像血。
郭家这次来的人——全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