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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7章 噩耗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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哪怕这希望,如此冰冷,如此沉重,如此...令人作呕。

寅客城的天空,依旧阴沉。

昨日的大雪洗净了血迹,却冲不散弥漫在城池上空的绝望、疯狂与死寂。

小人物的悲剧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甚至激不起像样的涟漪,便迅速被更大的黑暗吞没。

而更大的风暴,似乎还在酝酿,无人知晓,下一个被碾碎的,又会是谁。

刘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西城义庄回来的。

她仿佛一具被抽空了所有生气和魂魄的躯壳,眼神空洞,脚步虚浮,脸上泪痕早已被风吹干,留下纵横交错的污迹。

她去看过了,那个躺在冰冷木板上一动不动、脖子上豁开一道恐怖伤口、面容因失血和痛苦而扭曲的,确实是她的父亲,老刘头。

义庄的仵作和衙役验看过,确认是路遇悍匪,遭无妄之灾,一刀毙命,与昨日梧桐街那书院学子的死法如出一辙,系同一伙流窜匪徒所为。

尸体旁除了几个发硬的粗面饼子和几个铜板,别无他物。

没有抚恤,没有交代,只有一句冰冷的登记在案,等候凶徒正法后,或有微薄补偿,和一张薄薄的草席。

她甚至没能靠近,只是远远看了一眼,就再次被那浓烈的死亡气息和父亲惨状击垮,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出了那间充满腐败与绝望气息的屋子。

父亲死了,像野狗一样死在路边。

而她,刚刚用背叛和谎言,从另一个同样无辜惨死的少年那里,骗来了十枚带血的金青蚨,还像丢掉秽物一样扔进了臭水沟。

多么讽刺,多么...该死。

她浑浑噩噩,凭着本能,穿街过巷,走向城西那片鱼龙混杂、拥挤破败的居住区。

她家在一条狭窄、终年不见阳光的巷子最深处,一个小小的、只有两间屋的破旧院落。

院墙低矮,用碎砖和泥巴胡乱垒成,墙头长着枯黄的杂草,此时正对道路的这面土墙,早已被驼兽踩塌。

这个家,曾经是她极力想要摆脱的、代表贫穷和卑微的烙印,此刻,却成了她唯一能回去的地方。

如果那还能称为家的话。

巷子里依旧弥漫着熟悉的、混杂着霉味、潮气、劣质煤烟和隔壁老张头家常年熬煮的猪下水味道的复杂气息。

几个光屁股的孩童在积水的洼地里踩水嬉闹,对她的失魂落魄视若无睹。

一个倚在门口、叼着旱烟袋的老妪,瞥了她一眼,浑浊的眼中没什么情绪,又慢悠悠地转开了视线。

刘缦走到自家那扇破木门前,伸手想推开,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
她靠在冰冷的、长满青苔的门板上,听着里面...里面似乎有动静?

是父亲昨天早上出门前,给她留在灶台上的那碗早已凉透的、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被打翻了吗?

还是...老鼠?

小院里,照旧一片狼藉。

小黑依旧侧躺在泥水里,一动不动。

它那身黑白皮毛,沾满了污泥和暗红色的、已然半凝固的粘稠液体。

是了,是那些参加拍卖会的、非富即贵的大人物的车队。

他们急着离开,或者去办什么事,拉车的驼兽受了惊,或者根本就是驭手不当,冲进了她这贫民窟的破院子,踩死了她相依为命的狗,撞塌了她家摇摇欲坠的墙,然后,就像碾过一片落叶,扬长而去,连看都懒得看一眼。

就像匪徒顺手杀了她爹和方砚一样。

就像周明德随意玩弄她和那个女学生一样。

就像这世道,随手就能碾碎她们这些蝼蚁的一切。

亲人、爱宠、希望、甚至...生命。

她看着小黑爆裂的眼珠,那里面仿佛还残留着最后一刻的惊恐与不解。

她看着那巨大的、象征着绝对力量与漠然的蹄印。

她看着被踩烂的菜畦,那是父亲最后的劳动成果。

她看着这破败的、此刻连遮风挡雨都困难的小院。

她想起了父亲佝偻的背影,想起了方砚那双绝望的眼睛,想起了周明德在竹榻上丑恶的嘴脸,想起了怀中那十枚被她丢弃的、沾血的金青蚨,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虚荣、算计、背叛...

“哈...哈哈...哈哈哈...”

低沉、嘶哑、如同夜枭啼哭般的笑声,从她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,越来越大,越来越凄厉,最后变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、混合了极致痛苦、疯狂与绝望的尖笑。

她抱着头,跪倒在泥泞的院子里,跪倒在小黑的尸体旁,笑得浑身抽搐,笑得涕泪横流,笑得几乎要背过气去。

“报应!报应啊!哈哈哈!都是报应!”

“爹!小黑!方砚!还有我!我们都是活该!哈哈哈!”

“这世道!这吃人的世道!这肮脏的世道!”

她尖笑着,咒骂着,用头去撞旁边冰冷潮湿的墙壁,撞得额头砰砰作响,很快又添新伤。

张婆婆被她这疯魔的样子吓坏了,连忙退回了自家院子,紧紧关上了门,再不敢出来。

巷子里的孩童也被吓住了,停止了嬉闹,呆呆地看着这个又哭又笑、状若疯癫的姐姐。

刘缦笑了许久,直到声嘶力竭,直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她瘫软在泥水里,靠着小黑的尸体,眼神空洞地望着灰暗的天空。

泪已流干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、冰冷的死寂。

她摸了摸怀里,空空如也。

那十枚金青蚨,被她扔了。

父亲死了,小黑死了,方砚死了,周明德的真面目暴露了...

她一无所有了。

不,她还有这间破屋,和这满院的狼藉,以及...这比死更难受的清醒与绝望。

远处,隐约又传来车马驶过的声音,不知是哪位贵人的车队,正驶向不知名的、与她截然无关的远方。

那些大人物们,依旧在争夺他们的宝物,享受他们的奢华,算计他们的利益。

而像她,像她爹,像方砚,像小黑这样的尘埃,生与死,喜与悲,在这座庞大而冷漠的城市里,甚至激不起一丝像样的涟漪。

夜幕,正悄然降临。

寒风带着湿气,吹过破败的小巷,吹过坍塌的院墙,吹过刘缦冰冷僵硬的躯体,也吹过小黑那逐渐失去最后温度的、小小的、破碎的尸体。

寅客城的又一个夜晚,来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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